射鵰英雄傳(節錄第8回)    金庸

 

        這時酒筵將完,眾僕在一隻隻金盆中盛了溫水給各人洗手。王處一心想:「現下只等靈智上人顯過武功,這些人就要一齊出手了。」斜眼看那藏僧時,只見他若無其事的把雙手浸在金盆之中,毫不理會。各人早已洗手完畢,他一雙手還是浸在盆堙A眾人見他慢吞吞的若有所思,都感到有點奇怪。過了一會,他那隻金盆中忽有一縷縷的水氣上升。再過一陣,盆堣纁薸U冒愈盛。片刻之間,盆媯o出微聲,小水泡一個個從盆底冒將上來。

        王處一暗暗心驚:「這藏僧內功好生了得!事不宜遲,我非先發制人不可。」眼見眾人的目光都集注在靈智上人雙手伸入的金盆,心想:「眼前時機稍縱即逝,只有給他們來個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突然身子微側,左手越過兩人,隔座拿住了完顏康腕上脈門,將他提過,隨即抓住他背心上的穴道。沙通天等大驚,一時不知所措。

        王處一右手提起酒壼,說道:「今日會見各位英雄,實是有緣。貧道借花獻佛,敬各位一杯。」右手提起酒壺給各人一一斟酒。只見酒壺嘴中一道酒箭激射而出,依次落在各人酒杯之中,不論那人距他是遠是近,這一道酒箭總是恰好落入杯內。有的人酒杯已空,有的還賸下半杯,但他斟來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或多或少,一道酒箭從空而降,落入杯中後正好齊杯而滿,既無一滴溢出,也無一滴落在杯外。

        靈智上人等眼見他從斟酒之中,顯示了深湛內功,右手既能如此斟酒,左手搭在完顏康背上,稍一運勁,立即便能震碎他的心肺內臟,明明是我眾敵寡,但投鼠忌器,大家眼睜睜的不敢動手。

        王處一最後替自己和郭靖斟滿了酒,舉杯飲乾,朗然說道:「貧道和各位無k無仇,和這位姓的小哥也是非親非故,但見他頗有俠義之心,是個有骨氣的少年,是以想求各位瞧著貧道薄面,放他過去。」眾人默不作聲。王處一道:「各位若肯大肚寬容,貧道也就放了小王爺,一位金枝玉葉的小王爺,換一個尋常百姓,各位決不吃虧,怎麼樣?」梁子翁笑道:「道長爽快得很,這筆生意就這樣做了。」

        王處一毫不遲疑,左手鬆開,完顏康登得自由。王處一知道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儘管邪毒狠辣,私底下幹事罔顧信義,但在旁人之前卻決計不肯食言而肥,自墮威名,當下向各人點首為禮,拉了郭靖的手,說道:「就此告辭,後會有期。」

        眾人眼見一尾入了網的魚兒竟自滑脫,無不暗呼可惜,均感臉上無光。

        完顏康定了定神,含笑道:「道長有暇,請隨時過來敘敘,好讓後輩得聆教益。」站起身來,恭送出去。王處一哼了一聲,說道:「咱們的事還沒了,定有再見的日子!」

        走到花廳門口,靈智上人忽道:「道長功力精奧,令人拜服之至。」雙手合什,施了一禮,突然雙掌提起,一股勁風猛然撲出。王處一舉手回禮,也是運力於掌,要以數十年修集的內功相抵。兩股勁風剛觸到,靈智上人突變內力為外功,右掌斗然探出,來抓王處一手腕。這一下迅捷之至,王處一變招卻也甚是靈動,反手勾腕,強對強,硬碰硬,兩人手腕一搭上,立即分開。露智上人臉色微變,說道:「佩服,佩服!」後躍退開。

        王處一微笑道:「大師名滿江湖,怎麼說了話不算數?」靈智上人怒道:「我不是留這姓的小子,我是要留你……」他為王處一掌力所震,已然受傷,若是靜神定心,調勻呼吸,一時還不致發作,但為王處一的言語所激,努氣上沖,一言未畢,大口鮮血直噴出來。

        王處一不敢停留,牽了郭靖的手,急步走出府門。

        沙通天彭連虎等眾人一則有話在先,不肯言而無信,再則見靈智上人吃了大虧,心下均各凜然,也不再上前阻攔。

        王處一快步走出王府府門十餘丈,轉了個彎,見後面無人追來,低聲說道:「你揹我到客店去。」郭靖聽他聲音微弱,有氣沒力,不覺大吃一驚,只見他臉色蒼白,滿面病容,和適才神采飛揚的情狀大不相同,忙道:「道長,你受傷了麼?」王處一點點頭,一個踉蹌,竟自站立不穩。郭靖忙蹲下身來,把他負在背上,快步而行,走到一家大客店門前,正要入內。王處一低聲道:「找…找最僻靜…地方的小…小店。」郭靖會意,明白是生恐對頭找來,他身受重傷,自己本領低微,只要給人尋到,那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於是低頭急奔。

        他不識道路,儘往人少屋陋的地方走去,果然越走越是偏僻,只感到背上王處一呼吸愈來愈弱,好容易找到一家小客店,眼見門口和店堂又小又髒,當下也顧不得這許多,闖進店房,將他放在炕上。王處一道:「快…快…找一隻大缸…盛滿…滿清水…」郭靖道:「還要甚麼?」王處一不再說話,揮手摧他快去。

        郭靖忙出房吩咐店伴,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又賞了店小二幾錢銀子。他來到中原數日,倒也已明白了賞人錢財的道理。那店小二歡天喜地,忙抬了一口大缸放在天井之中,把清水裝得滿滿地。郭靖回報已經辦妥。王處一道:「好…好孩子,你抱我放在缸…不許…別人過來。」郭靖不解其意,依言將他抱入缸內,清水直浸到頭頸,再命店小二攔阻閒人。

        只見王處一閉目而坐,急呼緩吸,過了一頓飯工夫,一缸清水竟漸漸轉成黑色,他臉色卻也略復紅潤。王處一道:「扶我出來,換一缸清水。」郭靖依然換了水,又將他放入缸內。這時才知他是以內功逼出身上毒質,化在水堙C這般連換了四缸清水,水中才無黑色。王處一笑道:「沒事啦。」扶著缸沿,跨了出來,嘆道:「這藏僧的功夫好毒!」郭靖放了心,甚是喜慰,問道:「那藏僧手掌上有毒麼?」王處一道:「正是,毒沙掌的功夫我生平見過不少,但從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今日幾乎性命不保。」郭靖道:「幸好沒事了。您要吃甚麼東西,我叫人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