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傀儡師   李潼

      戲棚子在火災後零亂的場地上搭起來了。

        漢堂幫父親將傀儡戲的道具,一箱箱從小貨車上抬下來。七個大小不等的紅木箱,裝了二十多尊傀儡、祭拜用的道具、擴音喇叭和一部新買的錄音機。今天,所有的樂器都沒帶,要不然,貨車可要多載一趟。

        漢堂今年十六歲,剛從學校畢業,自覺得力氣不小了。抬下木箱,卻仍覺得手臂像被拉長了一截,彎曲有些不自在。父親氣喘未定,又即刻攀上棚柱,彎身叫他:「時辰差不多到了,別發楞了。把木箱舉上來,我接著!」父親的汗珠墜落在一塊焦黑的木炭,剎時就被吸乾。再仰頭看他灰白的頭髮,心中實在不忍。漢堂不敢耽擱,一一又將木箱舉上戲棚子。

        這是漢堂第一次的公開演出,卻也是蘭陽軒最後一次的表演了。昨天晚上,父親告訴他:「我實在不願意相傳四代的蘭陽軒在我手上斷了,但這也沒辦法;電視、電影、餐廳秀這麼熱鬧,別說我們這個還會『沖煞』人的傀儡戲,就連布袋戲、歌仔戲也沒人看呀。大家說科學發達了,世上沒有神怪,誰來請我們蘭陽軒去『祭煞』?這一年我們出幾次場?爸爸不能讓一家人再吃苦受累了。我去找個工作,大家的生活會更好。」父親滿臉疲憊,像個戰敗後跌坐在壕溝堛漱h兵,手指上的殘煙,在暗處堸{爍著微弱的紅光,「明天你也上場一道演出,為我們蘭陽軒留個紀念。」

        漢堂知道父親的決定是無可奈何,也是實情。他無話可說,但心情激動澎湃,一幕幕自小跟著父親站在矮_,手持木板勾動懸絲的情景又清晰的浮現出來。父親再問他:「準備投考那一所學校?」他一時答不上話,腦中只是不停地放映著往事。

        一尊尊表情不同的傀儡掛好之後,漢堂和父親焚香祭拜。漢堂接下錄音帶,樂聲緩緩地播放出來,兩人提起傀儡直立在布幕後,開始「扮仙」。

        這一首樂師解散前留下來的「北管樂」,漢堂聽過不下一百回了。這時聽來卻聲聲入耳,直扣心絃。一股熱流自手臂而下,貫穿指尖,流過懸絲,原本僵直木訥的傀儡舉手抬腿彷彿自由走動,好像要開口說話一般。伴奏忽慢忽快,傀儡忽靜忽動,夕陽的光輝照在傀儡針繡的衣衫、照在布幕、照在漢堂臉上,漢堂真忘了我是手中的傀儡,或那傀儡就是我。

        開場的「扮仙」演完,棚下忽然炸開一片掌聲,漢堂和他父親都楞住了,誰會賞給傀儡戲掌聲呢?多少年來不曾聽過的呀。再放眼觀望棚下,人群如森林般站得密密麻麻,還有人忙不迭的對著戲棚拍照呢。

        三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來到棚下,叫喚道:「先生!先生!聽說蘭陽軒要解散了,我們有好多同學正想跟您學藝,懸絲傀儡是中國的傳統技藝,蘭陽軒要是解散,這技藝就斷了呀!」

        不知情的觀眾聽說這是蘭陽軒最後一次的演出,也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簇擁到戲棚下來。

        「這是不得已的,不得已──漢堂的父親忙著道謝,這一番鼓勵若在早些到來,蘭陽軒也會苦撐下去的。他扶在臺柱,回頭看漢堂漢堂微笑著,說:「爸爸,我們開演正場吧。」

        兩尊傀儡宛如真人般,又在布幕前舞動著,戲棚下的觀眾睜大眼睛看著,每一段落,總給一陣熱烈掌聲。不當這是一場祭禮,而是一齣藝術表演。熱騰騰地氣氛越聚越濃,好像要把整座戲棚浮托起來一般。

        漢堂耳邊迴響著三位大哥哥說的話:「這項傳統技藝是不能斷的,我們有好多同學想來學藝……

        漢堂告訴父親:「請把蘭陽軒的棒子交給我,我要讓蘭陽軒再傳下去。」

        高昂的北管樂中,父親問道:「你說什麼?」

        「我要讓蘭陽軒再傳下去!」

        「你還年輕,有許多路可以走。傀儡戲這條路很辛苦的。不要為短暫的掌聲迷惑了

        「我要當蘭陽軒的第五代傳人,我是少年傀儡師」一陣拔高的 樂聲正巧應和著漢堂的叫聲,觀眾們入神的看著典雅而靈活的傀儡舞動,而戲卻一幕幕地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