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修生活      唐弢

 

        我家世代務農,我的父母都不識字。父親由於沒有文化吃過大虧,因此他真心誠意贊同我上學,為了湊足學費,千方百計節衣縮食,甚至將幾間破屋典押出去,也毫不惋惜。他決心很大,不過決心再大,還是沒有為我另請「名師」輔導他實在太窮了。

        而我那時又年輕,很任性,不懂事。

        曾經有過一件這樣的事情。

        大概是剛剛轉入正科那一年吧,我課餘愛好中國的古典詩歌,喜歡溫庭筠李商隱的詩。我讀字發音不準,很想有一部既標讀音、又釋字義的辭書。有一次,父親從鄉間出來,我同他往河南路 商務印書館,到了櫃台面前,向一個店員說明來意,店員捧出一部上下兩本、剛剛出版的《辭源》來,我一面翻閱內容,一面詢問定價,店員回答道:

        「四塊。」

        「甚麼?」

        父親幾乎跳了起來。看來這是他有生以來聽到的最貴的書價吧。他從來不曾想到過一部書要賣四塊錢,比兩擔稻谷還要貴。我也暗暗地吃驚了。但當我發現這部書確實符合自己需要的時候,便又任性起來,變得很固執。在父親的猶豫面前,我擺了許多必須購買的理由。

        「能不能不買呢?」他帶著商量的口氣。

        「買。我讀書離不開它。」

        「太貴呵,你再想想……」他聲音有點發抖。

        我還是固執地重複著自己的理由。

        父親以彷彿是乞求的目光向我投了最後一眼。他終於從腰包埵Y力地摸出四塊錢,數了兩遍,顫巍巍地遞到那個店員的手堙C我望著他:他似乎突然間老了許多。我的鼻子一陣酸,熱淚奪眶而出,趕緊抱起書,扶著他踉踉蹌蹌走出了商務印書館的大門。

        我見到了自己的心,多麼冷酷的心呵!

        那天,我一個人回到在親戚家借住的那間小閣堙A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放聲大哭。晚上做完功課,推說身體不適,將頭蒙在被堣S獨自痛哭了一個整夜。我為貧窮痛哭,為父親的衰邁痛哭,為自己的任性痛哭。雖然新得的工具書對我是一個誘惑,然而出於內疚,出於強烈的自我譴責的心情,在開頭兩個月的漫長的時間堙A我幾乎連碰都不去碰一碰。它使我痛苦,我的創傷太深了。

        我終於將《辭源》作為工具書拿出來使用,是在受了另一次刺激之後。那時我不僅喜歡古典詩歌,自己還偷偷地學著做。我們學校有一位年紀最大的教師余槐青,我們都稱他為老先生。老先生負責中文教務工作,沒有直接教過我,但他常常抽閱我的課卷,到高年級同學面前誇獎我,說我文章寫得好。

        大概出於一種樸素的知遇之感吧,我對老先生很感激,很信任,只想將自己的詩歌習作給他看。課餘到朵雲軒買了一些八行箋,將所有的詩抄寫下來,訂成一本,總有一百來首吧。有一天,老先生到班媗末牷A窺個方便,我跑到前面,將抄本給他。

        先生拿在手堙A沒有作聲。他戴上眼鏡,翻了幾首,立刻又從鼻樑上將眼鏡摘下來,和氣地、但是嚴肅地對我說:「你不要把作詩看得那麼容易呀!」

        這真是當頭一棒,將我的「詩人」的美夢打破了。那天我回到住處,一發狠,把那本詩撕得粉碎。往後我該怎麼辦呢?擺在眼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從此洗手不幹,不再寫古詩;二、一切從頭做起,決定攻下難關,把古詩學會寫好。

        我選擇了第二條路。

        從那時開始,我讀了許多古典詩歌,不僅溫庭筠李商隱,並且上溯至庾子山陶淵明曹孟德父子。我又非常喜歡《古詩十九首》。一直沒有搬動的《辭源》也在這個時候打開了。只要課餘有一點時間,我就捧起自己心愛的詩集,朗誦默念,凝神結想。我從多方面探索詩歌的規律:領會每一首詩的意境,熟悉每一首詩的形式,努力加深自己對詩歌特點的理解。這樣大約過了一年,我又積了上百首習作,陸續抄下來,給余槐青先生。先生照舊戴上眼鏡,翻了幾首,這一回,他沒有再說甚麼,點點頭,把詩收下了。

        過了幾天,他把抄本退給我,為我指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地方,有幾處還作了修正。

        對這位教務主任,我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

        以後我繼續在那媗狙恁A依舊沒有力量請「名師」進行「輔導」,而且不久就離開了這所相當於中學的學校,走上社會,到郵局工作。我沒有上過高中,也沒有上過大學。在漫長的歲月堙A我只是將學詩的經驗推廣到其它必須鑽研的學問上,努力在業餘時間自修,寫文章。我常有這樣一種感覺:由於學校教育受得少,基礎知識不如別人,工作起來,比較吃力;但也因為有此感覺,自己知道自己的弱點,心中有數,可以預先做好準備。譬如說,別人兩天能夠做完的事情,我就花它三天;別人不需考核的問題,我就賠上一點時間和精力,多查幾本參考書,多請教一些內行和專家。辛苦誠然是辛苦的,但消極失望的情緒,卻從來不曾產生過。

        我覺得,不承認上大學的重要性是不對的,反過來,認為只有上大學才能解決一切,那也是非常偏頗的見解。在長期實踐中,我的體會是:因循是自修的大敵,急於求成又往往導致失敗。對待學問需要有「韌」的精神,鍥而不捨,持之以琚A相信時間終於會將人帶上成熟的道路。

        我有過這麼一段從學詩開始的長期自修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