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的北平    金兆梓

 

        北平,確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每遇到冬天的風雪,我腦中必浮現了一個風雪中的北平

        當我住在北平那一年,有一天我早上起來,往城南訪一個朋友,去時太陽本已有些發毛;一點鐘左右,起身回家時,北風正一陣緊似一陣的刮著,天也黑將下來。我滿望到了騾馬市大街,可以雇車;不料走到那平日「肩摩轂擊」的大街,一看,完全換了樣,不要說車,連行人也沒有。原來那些「熙來攘往」的人都受了風的威脅,躲在家堣F,只剩我一人硬著頭皮和風在奪路。風真大,我這時又逆著風向走,走上了三步,倒退了兩步,這可沒有法了。忽然想著嚴陵灘上那些背著縴,逆水行舟的縴夫,我便往前斜著身子,學他們的走法,一步一步的和風拚命。這樣,果然好了些。但是一路上棋子般大的泥塊,夾著粉末似的細沙,被風捲起來,儘往我臉上打。眼睛堙B鼻子堙B耳堙B嘴堙A甚至牙齒縫兒堙A滿是沙;不必說,臉上著了風帶著的泥塊,又是疼,又是冷,越冷就越疼。不好,到了宣武門的城門洞了。這時候,風給城門洞一逼緊,力量益發大,我真有點「寸步難移」。我只好掉轉頭,背著風,採用「沈著應戰」的方略—乘它一休息,我就回身趕上進佔了幾步;它一來,我又掉轉頭,背著它,靜待著。照這樣的方略,支馱F三次,總算進了城。於是再用縴夫的走法,苦苦的奪路到了家。

        當晚我因和風奮鬥之餘,疲乏已極,倒頭便睡。一覺醒來,風聲沒有了,紙窗上大放晴光。我心堣@喜,趕緊起來,捲上窗簾一望,呀!原來是一天大雪,竟在一個晚上,不聲不響的,將我家那院子「粉妝玉琢」起來。

        我住的地方,叫大石作,左景山而右北海,離兩處都不過「一箭之地」。我那時忽發雅興,想揀一高處看看北平的雪景,當下揀定了北海中的白塔。我靠手杖的幫助,一氣跑上了塔的絕頂;四面眺望,整個北平內城就收在眼底,給那光明的、皎潔的、靜默的雪,瀰漫著,懷抱著,和昨天飛沙走石、漫天黑暗、大風中的北平一比較,我真不信是在同一個世界之內—昨天是一個煙塵蔽天的北平,今天是天地空無一點塵了。俯視足下的五龍亭漪瀾堂一帶,盡成了「瓊樓玉宇」,而我已聳身在瓊樓玉宇之巔。這時候,我真覺有些「高處不勝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