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揍     張永亮

 

    我家在農村,小時候家境貧寒。父親是一家之主,也是唯一的強勞力。母親常常告誡我們:有點好吃的要留給父親,他吃了掙錢給全家吃。有時,母親專為父親做點苞米餅子並燒點雞蛋作菜,父親總是把餅子掰下一大半給我,然後,再把碗堛甄蛋分給我多半碗,看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後,再把手中剩下的一小塊餅子也輕輕放下(這一小塊餅子一般就成了我放學後的點心),自己則抓起盤中的地瓜或地瓜乾,就開水,呼嚕呼嚕地咽下,宣告一頓飯吃完。我很為自己的這一「特權」而得意。其實,我在父親手中受寵的事還有許多。平時偶爾在家中(只限家中)調皮點兒,在母親的嘮叨中,父親頂多衝我瞪瞪眼睛,我伸伸舌頭,縮縮腦袋也就過去了。每當我在街上看見小伙伴們被他們的父親攆得無處藏身,打得鬼哭狼嚎的時候,我深深同情他們,同時更有許多慶幸:我有一個多麼慈祥的父親啊!

        我認識父親的嚴厲是七歲那年。有天下午,我禁不住小伙伴的一再慫恿,和他們一起跑到本村王老漢的菜園堥C人捋了一把    菜,然後一陣風似地逃到一個地坎下囫圇吞了下去。然而這一切都被王老漢看得清清楚楚,很快他就到各家把我們告了。那一天回家,我就覺得氣氛不對,母親緊張地對我說:「看你等著挨揍吧!」父親虎著臉,一把把我抓起來,扔到炕上,拿起笤帚疙瘩朝我屁股  啪啪地打了起來。農村那時掃炕用的笤帚很結實,不長不短,軟中有硬,打起孩子來那可是既順手又方便,比棍子都厲害。沒用幾下,屁股就變了樣。母親開始不敢靠前,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哭著衝父親嚷道:「你打吧!打死他還有我,都打死了剩你自己利索。」父親聽了一愣神,一鬆手,姐姐在一旁大喊:「還不快跑!」我順勢哧溜一下跑出很遠,最後趴在(屁股疼得不敢落地坐)一個大石頭堆上大哭起來。天黑了,聽見母親喊我,我沒敢應聲。後來聽出有大舅的聲音,我才應了聲,被他們領回了家。

        大舅比父親年齡大很多,只有他說話父親才聽。他把父親訓了一頓就要走,我嚇得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大舅別走,我怕。」父親嘆了口氣,說:「讓你大舅走吧,我不打你了。」晚上,我只能蜷身子睡覺。朦朧中,聽見母親還在埋怨父親:「看你把孩子打成什麼樣子了!」父親說:「孩子是怎麼養,怎麼長,這回不讓他記個苦頭,長大還不定惹多大禍呢!」接又輕輕地對母親說:「打孩子只能打 ,打別的地方容易出毛病。」說,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紅腫的屁股,一大滴淚珠落在了上面。我的委屈一下子又被勾了起來,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父親用手給我抹去眼淚說:「懂事了,再也不用打了。」

        我長大後外出,有次父親來看我,爺倆說起這事,父親還不掉架兒:「那回打是該打,就是打得重了點。」我們相視一笑,那幸福,是一個沒挨過父親揍而長大的孩子絕對體會不到的。

        父親去世已有二十八年了。我至今最大的遺憾就是父親臨終時我沒能見上一面。

        父親,您知道嗎?您的兒子曾不止一次地長久佇立在您的墳前,他是多麼想在您面前哪怕是故意犯上回錯誤,痛痛快快地讓您揍上一頓,再體味一回那兒時體味不透的親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