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善之家     Lynn Waldsmith

 

        一九九八年「波士頓馬拉松賽」即將開始,安娜•皮爾思Anna Ling Pierce)摟著兩個年幼兒子杰惕邁克,一同看著一群身穿鮮明服裝的跑手做暖身運動。她抬頭望向天空:四月的寒風吹得面頰刺痛,她臉上卻綻出了微笑,感覺到丈夫約翰和女兒艾莉仍跟他們在一起。

        忽然有一名電視記者將麥克風送到她面前。「皮爾思太太,經歷那場令人傷心欲絕的不幸遭遇之後,如今看見丈夫的遺願得償,你有何感想?」

        令人傷心欲絕的不幸遭遇。這句話在她腦子媬╪^了一兩秒鐘,往事記憶猶新。「兩年前我們是一家五口,」她回答,「一年前是一家四口,然後一家三口。但是今天我們家的成員數以百計,實在教人開心。」

        她心想:「不對,這不是不幸遭遇,而是一個愛的故事。」

        皮爾思家有三個孩子,艾莉是長女,長得漂亮,笑容甜美。她愛打曲棍球,而且鬥志頑強。不過,她最喜歡的是和兩個弟弟一起在麻薩諸塞州 普林斯頓鎮他們家的雪塘上溜冰。十二歲的艾莉精力充沛,熱情奔放,又像父親一樣富幽默感。

        因此,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醫生診斷她罹患致命肝癌的時候,大家都震駭得失魂落魄。

        艾莉的頑強鬥志助她克服了噩耗的打擊,也助她挨過了隨即開始的治療。「化學療法有個好處,」她開玩笑說,「你再也不會頭髮蓬亂了。」

        化療奏效,艾莉的瘤腫漸漸縮小,到一九九五年五月整個療程完結時,艾莉身上已幾乎全無癌症跡象。於是醫生動外科手術切除了長腫瘤的部位,到了秋季,艾莉重返校園讀初中二。

        約翰安娜見女兒轉危為安,欣慰不已。不久,他們漸漸察覺女兒病後有了改變。有一天,安娜看見女兒面帶愁容,便問她原因。

        「我的朋友都不了解生命是怎麼回事,」艾莉輕聲說,「她們往往只因為男生不跟她們講話,或者覺得自己長胖了,就懊惱沮喪。媽,她們就是不了解。」

        艾莉對人生的看法改變,所說的話有時令父母親不勝驚訝。例如有一次她說:「癌症是我所經歷過的最好事情。」安娜大吃一驚,心想:「她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很不幸,到了一九九五年十二月,艾莉癌症復發。安娜知道女兒來日無多,現在每一天都極珍貴,便建議向「許願基金會」申請資助,全家去夏威夷度假。

        但是艾莉反對。「我已經去過旅遊,」她對母親說:「把機會留給別人吧。」

        皮爾思夫婦帶女兒遍訪名醫,到處去找尋能挽救女兒性命的方法。艾莉自己倒是淡然處之,從不抱怨「為什麼是我?」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日,艾莉溘然長逝。

        艾莉去世之後,安娜每天早晨醒來,腦子堨痔w立刻響起幾個字:「艾莉不在了。」

        她雖然仍像往常一樣打發兒子上學,開車送他們去打曲棍球,獨自去購物,但總是從早到晚都糊里糊塗。她暗忖:「以後我大概會天天以淚洗面,直到老死。」

        約翰同樣悲不自禁。喪禮後三星期是感恩節,那天他在家埵Y晚飯,吃到一半就離席了。稍後安娜發現他在艾莉房內哭泣。安娜摟抱著他,聽見他說:「我離開塵世去會晤艾莉的那天,會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誰都遲早要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她柔聲回答,「我們應該節哀順變。不要讓孩子瞧見你這個模樣。」他們又談了片刻,二人同意除了要懷念艾莉,也應努力讓生活過得有意義而美好。

        約翰信守承諾。癌症已奪走女兒,不能讓它再損害家庭。他著手為艾莉成立一個基金,幫助其他兒童對抗癌症。不久,他在麻薩諸塞大學癌症中心協助下,成立了「艾莉•皮爾思捐贈基金」,旨在支助兒童癌症的研究與醫護工作。約翰以前是馬拉松跑運動員,於是邀集友人和同事和他一同參加波士頓馬拉松賽,為基金募集捐款。他們為自己取名「艾莉軍」(Ali's Army)約翰立誓五年內募到五十萬美元。

        安娜不願參與其事,因為她在大庭廣眾中總是覺得不自在從小到大都是如此。而且她也不想再去癌症中心,怕會觸景生情,因為艾莉曾在那埵竁L不少日子。

        「不要找我做任何事情,」她對約翰說,「這是你自己的事。」

        不過她倒答應出席艾莉母校「聖母中學」為艾莉舉行的追悼會。一九九七年三月三十一日是艾莉十五歲生日的前一天,安娜帶了紅康乃馨去學校送給艾莉班上的女生。來到課室,安娜眼見眾女生個個精力充沛、生氣蓬勃,不禁悲從中來,什麼都做不了,只好請一位教師代她送花,她自己轉身回家去了。

        一九九七年十月,即艾莉去世後十一個月,約翰率領「艾莉軍」其他成員,前往新罕布什爾州 霍利斯巿參加半馬拉松賽。

        那個星期六下午天朗氣清,安娜帶著兩個兒子守在家堙A感到心煩意亂。

        她暗想:「約翰哪堨h了?他說過會回來看邁克打曲棍球,但比賽快要開始了。」電話鈴響了,她猜想是約翰要通知他們去球場會合。

        電話是一位護士打來的。「皮爾思太太,」護士說,「你丈夫暈倒了,請你立即趕來。」

        「出了什麼事?」

        「他們正在用心肺復甦術給他急救。」

        安娜放下聽筒,將兩個兒子喚進廚房。她感覺到心在怦怦劇跳。

        「爸暈倒了,」她告訴兒子,「進了醫院。不過爸那麼強壯,應該不會有事的。」

        兩個孩子驚恐得一時說不出話來。然後十二歲的杰惕開口了:「爸一定沒事的。上帝決不會讓我們一年之內挨兩次災禍。」

        安娜越來越擔心,就再打電話去醫院。

        「你知道嗎,」她說:「我們剛死了個女兒。現在我要知道我丈夫是否還活著。」

        「請等一下,」護士說,將電話遞給一位醫生。

        皮爾思太太,」醫生說,「我只好實話實說。我們已盡了力,可是無法救活你丈夫。」

        安娜全身麻木了。她不久前才失去至愛的女兒,想不到現在又遭大禍。這種事該怎麼跟孩子說?但是她不願意騙孩子。

        她彎下腰,分別握住兩個兒子的手,平靜地說:「爸死了,和艾莉在一起了。」

        杰惕掙脫她的手,尖叫著轉身跑向屋外。安娜摟緊邁克,接著母子倆一同跑著去追杰惕

        安娜趕上了杰惕,抓住他肩膀搖了幾下,要他望著她的眼睛。然後她把兩個兒子摟住,說道:「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應付得了。」稍後在醫院堙A安娜凝視結婚二十一年的丈夫,仍然不相信丈夫已去世。他才五十歲,英俊健碩─可是身體已僵冷。安娜心如刀割,然而想到:「約翰艾莉在一起了,我怎麼能不替他高興?」她雖悲慟,卻也隱約有些安詳感覺。

        有人告訴她,約翰心臟病猝發而倒下來時,距離終點只有三米左右。他當時戴著頂棒球帽,上有「懷念艾莉」的字樣。安娜確信丈夫的靈魂已跨越終點並繼續邁進。

        次晨,安娜一覺醒來,感到暖和的陽光曬在臉上。她望向窗外,給眼前艷麗的秋色吸引住了。

        自從喪女以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人生具有明確目標。她必須撫養兩個兒子,也必須繼承丈夫遺志,籌募資金支助有關兒童癌症的研究工作。

        她記得艾莉曾因為癌症而對人生有了更深入的體會,也曾目睹約翰因女兒之死而蛻變成忘我無私的人,最後更捐棄了性命。現在輪到她接班了。她寫了一封信給亡夫,在喪禮中公開宣讀。這是許多年來她第一次在一大群人面前講話。

        「我會以你為榜樣,將你我的兩個兒子撫養成人。我也承諾會繼續開展你以『艾莉軍』名義推行的工作。不過現在我們會稱之為『艾莉和老爸軍』。親愛的約翰,謝謝你給了我們那麼多。」

        安娜二十一年來不曾支付過一筆帳款,也不曾結算過家庭收支是否平衡,如今卻毅然挑起大梁,領導「艾莉和老爸軍」從事公益運動。

        到她丈夫去世時為止,「艾莉軍」只籌集了約一萬美元,距離約翰的目標五十萬美元顯然遙不可及。

        為了達成目標,安娜別無選擇,惟有努力矯正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拙於表達的弱點。喪禮過後幾天,她接受電視記者訪問,後來收看電視,發覺自己竟然口齒清晰伶俐,不由得大為驚詫。她知道,她說那些話能那麼流暢自然,全是因為她深愛約翰艾莉

        她除了充任「艾莉和老爸軍」的發言人,還支援每一項募款活動。兩個兒子也常常陪她熬夜,坐在廚房餐桌旁用釘書機裝訂傳單。每一次長跑比賽之前和之後,她都給「艾莉和老爸軍」堛漕C一位參賽者寄上致意卡,卡上寫著懇摯的詞句。

        曲棍球賽現在也已列為募款項目,而為促銷門票,每場比賽都必須廣為宣傳。安娜於是又扛起了一項新任務:去遊說本地的公司商號在賽程表上登廣告這工作迫使她一次又一次複述自己的傷心事。

        她言詞坦白懇切,感人肺腑,常能說動對方願意解囊相助。

        有一次她參加一個特別追悼會,與會者都曾有子女死於癌症。每個父親或母親說到去世的孩子,都禁不住痛哭流涕。他們一開口總是說「我有過一個兒子」,或「我有過一個女兒」。

        輪到安娜講話了。她的說法讓那些悲痛的父母親大為欽佩:「我有一個女兒名叫艾莉。她已離開這世界,但是靈魂留了下來,繼續每天伴著我。」

        她已在不知不覺中到達了轉捩點,懂得以積極的話語引導自己和他人擺脫哀傷。現在她不再天天以淚洗面了。例如在艾莉十六歲生日那天,她帶了一籃玫瑰再去「聖母中學」。這一次她不必教師代勞,親自給艾莉班上的每一名女生送上一枝玫瑰,並向她們致謝。看著這些前程似錦的女孩,安娜不勝欣喜,覺得好像見到了艾莉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八日,「艾莉和老爸軍曲棍球隊」(由親友、艾莉從前的教練和兩個弟弟組成與某中學校友曲棍球隊舉行比賽,終於募足了五十萬美元,達成原先認為遙不可及的目標。約翰本來以五年為期,現在十三個月便實現了。

        麻薩諸塞大學癌症中心已利用這筆錢開展了幾項關於兒童癌症的研究計劃,並購置新儀器以向癌症病童多提供幾種不同的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