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良劍膽琴心                                Marc Lerner

    當年那場不幸經歷,使他如今懂得如何幫助女兒渡過難關

 

張偉良放輕腳步走向小女兒騫文的臥房,希望不會把她吵醒。可是他推開房門時那門發出了吱的一聲,把騫文驚醒了。她抬起頭來。

張偉良一看見女兒的眼睛就嚇得呆住了。騫文的眼睛很可怕,像鏡子那樣把走廊的燈光反射回來。「快來,」他向妻子朱素馨大喊,「騫文的眼睛好像貓眼一樣。」

張偉良是消防員,他妻子在銀行任職出納員。這對年輕夫婦請了一位親戚來照顧三歲的大女兒寶文,隨即用毛毯裹著騫文,坐計程車到瑪嘉烈醫院去。急診室的醫生檢查騫文之後,不知道騫文的眼睛出了什麼事。

第二天,夫婦倆帶女兒去看香港眼科醫院的醫生。「你們女兒兩隻眼睛都長了腫瘤,」那醫生坦白地說。

「不可能的,」張偉良說,「她一直都很健康。」

那位專科醫生聲稱他決不會弄錯。「她的左眼需要切除,馬上切除。至於右眼,我們也許有辦法保住部分視力。」

稍後,張偉良對妻子說:「不管怎樣,我們要聽聽其他醫生的意見。」

另一位眼科醫生也診斷騫文的視網膜長了細胞瘤,是惡性的,須立即開刀。

手術在第二天施行。張偉良看著女兒躺在輪床上給推進手術室,知道別無選擇,不過還是有些疑慮。他以前也動過緊急手術,當時對醫生充滿信心,到頭來卻少了一條腿。

 

為救人失去左小腿

一九八三年九月九日早上,香港灣仔消防局的人員抵達香港島西區摩星嶺時,颱風愛倫帶來的連場豪雨已經導致山泥傾瀉,數以噸計的山泥瀉下了木屋區。張偉良和其他消防員一起進入災場尋找生還者。

他走下滿是斷木與混凝土碎塊的濕軟斜坡,忽然聽見微弱的呼救聲。聲音來自一幢倒塌木屋下面,是一位老婦發出的。

張偉良和一個同袍合力,在風雨中把老婦救出,抬往安全地方。半路上,另一位消防員大喊:「把她交給我!」

張偉良把老婦交給那人之後,才過了一兩秒鐘就聽見一聲巨響,接著有人大叫:「快逃!山泥傾瀉了!」

可是他來不及逃了。濕泥像大浪般把他沖倒,向下捲到海堨h,一路上不斷有大塊的混凝土和木塊重重打在他身上。

張偉良躺在離岸邊不到三米處,身體給很重的混凝土板壓著,一根鋼筋貫穿了他左小腿的上部。他喝了幾口污水,竭力把頭保持在波浪之上。

其他消防員手拖著手從岸上下海救他,有個人遞給他一條橡膠軟管用來呼吸。眾人拼命用鐵棒去撬混凝土板。張偉良還記得,鋼筋拔出來那一刻他感到痛徹心腑。他給抬上救傷車就昏了過去。

幾小時後,他在瑪麗醫院醒來,咳出了些泥沙。醫生問他,腳趾是否還能動?他把十隻腳趾都動了。

可是第二天張偉良的左腿開始生壞疽。他進加護病房醫治了兩個星期無效。

醫生告訴他,為了救命,必須盡快施行截肢手術。

醫生在第二天就切除了他的整條左小腿。張偉良又接受了另外七次手術並休養六個月之後,重返消防局去上班,轉任文書工作。

 

帶女兒赴英國求醫

張偉良學習用義肢走路,努力適應新生活。妻子的關愛和兩個女兒出世都對他起了鼓舞作用。但他心堣援l終有個疑問:醫生是否曾盡力挽救他的左腿?醫生的話是否一定對?

現在,四年過去了,他的疑慮再次浮現。騫文的手術順利完成,但是張偉良看見女兒的眼睛包紮著繃帶,心堳傶屭。

「萬一醫生救不了她另外一隻眼,怎麼辦?」張偉良暗想。

後來,他在醫院電梯旁遇見了曾助他康復的物理治療師卡露哥羅士比。「醫生說,騫文的另一隻眼也許只能保留一成視力,」他說,「這個我不能接受。」

哥羅士比說願意幫他找其他療法。她打電話到倫敦穆爾費德斯眼科醫院,該院同意醫治騫文,不過要求盡快送她去英國檢查。

張偉良當機立斷,從銀行提取了全部積蓄約港幣十二萬元,然後和妻子都請了假,又找來了親戚照顧大女兒寶文

不過有人表示懷疑。「那堛甄憟肭絞o到的,有什麼是我們這堛甄憟肭竣ㄗ鴘漫O?」一位朋友說,「你這樣做只會浪費金錢。」

張偉良不予理會;女兒的視力比什麼都更重要,他要盡一切力量去幫助她。

他們打電話給住在倫敦的遠房親戚,問能否讓他們兩夫婦和女兒暫住幾天?

「我不認識他們,」那遠房親戚對丈夫說,「不過既然是親戚,一定要幫忙。」

於是,在手術後第三天,張偉良夫婦帶著騫文飛往倫敦

 

「我的鞋底都磨穿了」

穆爾費德斯眼科醫院,眼睛腫瘤科專家約翰亨格佛德為騫文檢查,注意到騫文右眼視網膜雖有四個腫瘤,卻都不是在關鍵位置,沒有影響到她的視力。

「我有個好消息,」亨格佛德醫生說,「我相信你們女兒右眼的視力可以保留九成。」

張偉良夫婦都大喜過望。

亨格佛德醫生說,他會用一種當時香港還沒有的技術去消滅癌細胞,使腫瘤縮小。這種外射線束放射療法不傷害晶狀體,對眼睛的侵害也較其他療法少,騫文的視力應無嚴重受損之虞。

技術人員會按照騫文的頭型做過支架,用來固定頭部。然後醫生把她麻醉,用放射線把癌細胞消滅,每次兩分鐘。

騫文要連續二十天重複接受這種治療。她可以每天早上去醫院,下午回到親戚家。

「謝謝你,醫生,」張偉良開心得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

此後,太太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給女兒餵藥,接著吃早餐,然後三個人一起坐火車去醫院。十天後,張偉良要先回香港上班。

張偉良知道太太向來堅強,一定撐得住。不過,連續三星期照顧幼小的女兒,又每天都要坐火車往郊區再回來,太太終於也筋疲力盡。「也該回去了,」她在女兒療程結束後對她親戚說,「我的鞋底都磨穿了。」她親戚看見她還能開玩笑,非常欣慰。

母女倆回到香港之後,張偉良夫婦密切留意女兒的進展,定時給她的右眼點眼藥,又婉言向她解釋,讓她明白左眼已經割掉,日後必須配帶假眼。三個月後,騫文去接受每季一次的檢查。一位香港醫生判斷腫瘤仍然是活性的,她也許終究要失去視力。

張偉良就是不信,立即打電話到倫敦亨格佛德醫生也不相信;他知道,醫生如果不熟悉癌腫經治療後在形狀上的細微變化,很容易診斷錯誤。

「你再帶騫文來一次,」他說,「我要看看她。」

亨格佛德醫生檢查騫文後,證實了他的看法:騫文的右眼沒事。他寫了一封信給香港的醫生,解釋騫文的情況。

 

以身作則激勵愛女

騫文在家人悉心照顧下逐漸長大,且聰明伶俐。她和姊姊寶文、弟弟曦文一樣喜歡游泳與戶外運動,不過他父親因為自己也是傷殘者,知道騫文日後要面對許多其他難關。

果然,不久難關就出現。「爸爸,學校埵釣レP學不跟我玩,」騫文張偉良抱怨。

「你也知道我是少了一條腿的,」他耐心地說,「我的朋友大部分都不介意,不過也有些人覺得和我一起不自在。那只是他們有問題。他們不喜歡跟我做朋友,我去另外交一些新朋友就行了。你也可以這樣做。」

除了用言語鼓勵小女兒,張偉良更以身作則。他開始學習輪椅擊劍,進步神速。

騫文九歲那年,香港報紙的頭版刊登了她父親的照片,她看了非常高興。原來張偉良美國亞特蘭大特殊奧運會上贏得了四面劍擊金牌,諦造了一項紀錄。

兩年後,在一九九八年,騫文看著父親為日本長野特殊奧運會傳遞聖火。「既然我能做到這些事,」張偉良對女兒說,「你也應該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當年為了救一個不認識的人,失去了左小腿。他曾經為此憤憤不平,但是他現在認為,那次的不幸是上天安排來磨練他的,讓他日後在騫文遇到危難時有能力幫助她。「要不然我也許不知所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