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用即扔      小思

 

        一用即扔,大概可以恰當地刻劃這時代物質豐盛的情況。

        從前,人要求甚麼東西都耐用。記得童年時候,家媮`像間古董店,一件家具就有一個歷史故事。到如今,仍記得清楚,那個擦得發亮的銅茶壺,身上有塊凹痕,據說是香港淪陷時期,炮彈碎片射進屋子堙A剛打在它身上做成的。幾張被人氣薰黃油閃閃的籐椅,椅腳上的籐斷了,新籐紮上去,形成一圈白,家人管它叫四雪蹄的,據說是爺爺年輕時購置的家當。當然,還有掛得高高、垂著黃銅鐘擺的大鐘、夏日冰涼冬日更冰涼的酸枝床、甚至廚房媯璊M柴刀,都比家堻\多人的資歷深厚。記憶中,十多年光景,那些東西便一直安放在幾乎特定的位置,沒有絲毫變動,也不見添置些甚麼新物件,家堛漣G置,早在腦海媗雃防捌銴F。最大一次變動,要算必須扔掉兩個還沒有破爛的柴爐,讓出地方來給新買的雙頭火水爐。這件事令我們泛起過奇異的不安和不忍。也許,又有人要說我婆媽氣重了,但恐怕許多人都會對自己曾長時間接觸的物件,產生不忍拋棄的感情,尤其在物質並不像今天那麼豐富的時代堙A特別容易獲得這種經驗。

        現在,情況大不同了。各種用具器皿,講究的是「天天新款」,耐用嗎?反帶來些不必要的煩惱;舊的一天不破,扔掉它似乎過意不去,買新的又沒甚麼藉口。新款式實在誘人,過時舊樣子會惹來落伍之譏,錢既然方便,還是買新的好,於是,毫不留戀地以新易舊。一用即扔的東西愈來愈多,人們的感情還來不及放上去,東西已脫手了,真是瀟灑方便。

        雖然,舊的東西並不一定值得依戀,也不是希望現在的年輕人要過像我童年般缺乏物質的生活,但人總該有點沉實,長久安放的感情。一用即扔,畢竟會使人的感情「慣於無拘檢」。缺少練習怎樣安放感情的機會,人際就出現疏離,肯定這是一種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