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蛋•練功      秦牧

 

        中外美術史上有些事情,可以說常常相映成趣。

        中國 唐代吳道子有「畫聖」之稱。他十二歲開始學畫,五十多年沒有間斷過藝術生活。他畫的人物精巧細緻。傳說他初學畫時畫過許多雞蛋,因此以後畫起圓圈來,信筆一揮,蠻像用圓規畫成的,「令人看見驚慄」。

        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著名畫家芬奇,畫過《蒙娜麗莎》、《最後的晚餐》和許許多多其他著名的畫。據說他小時候學畫也是從畫雞蛋、畫蘋果開始的。他的老師起初總是要他畫這類東西。芬奇不耐煩的時候,老師就這樣告誡他道:「別以為畫蛋很簡單、很容易,要是這樣想就錯了。在一千隻蛋當中,從來沒有兩隻形狀是完全相同的。即使同是一隻蛋,祇要變換一個角度看它,形狀便立即不同了。例如把頭抬高一點,或者把眼睛看低一點,這個蛋的橢圓體輪廓也大有差異。所以,如果要在畫紙上準確地把它表現出來,非要下一番苦功不可。多畫蛋,那就是訓練眼睛去觀察形象,訓練手隨心所欲地表現事物,等到手眼一致,那麼對任何形象都能應付自如,這個基礎工作必須首先做好。」

        芬奇聽從老師的話,一步步努力,終於成為卓越的畫家,在藝術創作上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中西畫史上都有這麼一樁逸事。這說明「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

        基礎的功夫很重要,好像積木遊戲,底下不端正,搭起來的東西就容易傾倒;就是不傾倒,也很容易歪歪斜斜。有些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員,成為著名演員之後,仍然必須勤練基本功,道理也正在這堙C

        必須打好基礎,才能夠建造房子,這道理是很淺顯的。但是好高鶩遠、貪抄捷徑的心理,卻常常妨礙人們去認識這最普通的道理。

        不但在開始學習的時候,應該從最基本的事情入手,就是到了獲得卓越技能之後,也仍然必須不斷「練功」,這比上面的道理,也許就要稍深一層了。

        某些有經驗的作家談到他們鍛煉文筆的情況時常說:「我們每天都得寫些東西,這樣筆才不至於荒疏。每天一定要寫兩小時,沒有材料寫的時候,就寫讀書筆記,寫書信,甚至描寫窗外風景,這些東西不一定要拿去發表。經常這麼動筆,真正寫作起來才可以揮灑自如。」我想這些話是很有道理的。雖然不一定要天天寫,但是經常「練功」是有必要的。比較成熟的藝術家如果不是經常「練功」,欣賞的水平一天天高了,而表現的技術卻沒有相應提高,時長日久,就很容易形成「眼高手低」。程度不嚴重的「眼高手低」,還不怎樣礙事(也許眼力比手力高些是人們普遍存在的現象),程度一嚴重,就祇好擱筆了。「眼高手低」常常是使許多原來的名家漸漸無聲無息的重要原因之一。

        為了避免這種狀況,「練功」就很重要。齊白石徐悲鴻都留下了許多類似速寫素描的小畫,數量之多頗為驚人。這就是他們經常「練功」的物證。梅蘭芳蓋叫天等卓越的表演藝術家,到了五六十、六七十之年,還是經常吊嗓子、練身段、溫習腰腿功夫。他們所以成為令人敬重與欽佩的優秀藝術家,練功應該說是原因之一。

        不但戲劇家、畫家要「練功」,作家也應該「練功」。「曲不離口,拳不離手」,這俗話正好說明了練功的重要。看來是普普通通的練功,其實卻具有鞏固基本功和發展技藝的意義。

        畫蛋、練功這樣的事情,應該包含在藝術工作者整整的一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