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一匹掛紅       張曉風

夜讀「絲路之旅」有感

 

        曾有一行腳印,帶東方的紫氣西向而去,一路走,一路走,竟走出一條絲路來了。

        旅行者仰臉看星空,星空堿y過清淺的銀河,而絲路是地上的銀河,一路流瀉柔柔的絲光。從長安,流過酒泉,流過敦煌,流過波斯,流到地中海,流到羅馬…那條路是東方和西方少年時代的戀情,他們彼此乍驚於對方的美麗豐富,他們探索,想更了解對方。那條路是一條不受干擾的熱線,一往一返,一返一往,穈_他們互換的黃金珍寶,以及信息。那條路是一條感性的相「思」路,那條路是一條知性的「思」想路。

        那條路令人虔誠,每一個奔走於這條路上的人都是玄奘,他們都是取經人,他們也都是送經人。當然,你可以說他們是商賈,但他們卻是傳經人,他們把東方送給西方去傳誦,他們把西方帶給東方去鑽研。

        那條路是一條漫長的神話路,有最可怕和最艷魅的妖怪,有最荒涼的死谷和最怡人的仙鄉。《西遊記》該只是那條路上的故事的一部分。

        那條路牽起長長的紅絲羅,多麼長的一匹掛紅,東方和西方在豔麗的絲羅下結了姻緣。

        春天來時,所有的桑樹都猛然綠起來,肥厚的桑葉掛在那堙A好一株原料倉庫!春天的中國,宅院幾乎淹沒在桑樹叢堙C(那好聽的,孩子唸書的聲音從窗口飄出,他們唸的是新上口的孟子:「五畝之宅,樹之以桑。」)而蠶是最乾淨的纖維工廠,於是到了暮春時節,每個女子都在繅絲,他們偶或會抬頭西望,悵悵的問:

        「這一緺絲要留給他們他們那邊又是什麼地方?他們也愛穿絲嗎?他們的女孩兒長得是什麼樣子?」

        義大利,在阿富汗,那高髻的貴族女子穿的豈僅是絲,那是中國大江南北每一棵春來的綠意,是朝朝暮暮每一雙中國女子柔荑下流動的思緒。東方女子和西方女子共用曾在一個繭頭上抽下來的新絲。

        但西方漸漸長大,不再是那柔情的少年,他們的愛戀死亡了。西方第二次來的時候是從海上,大船衝開巨浪,犁下深紅色的血溝。不是用溫柔的旅者的足音,而是用一門又狠又準的炮,轟開了我們的門。中國驚惶地望那張似曾相識的臉,怎麼會是他呢?不錯,他不是羅馬,他不是舊日的歐洲;但分明又是他,他怎麼變得那麼厲害,他的名字仍然叫西方,但他顯然不記得那些溫柔的往事了,他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他急切的搜刮,他來不及地把東方的黃金搬回他們的大船。

        不再是絲路,我們只見一條血路。

        「如果,你不愛我,西方啊,」東方哭了,「你要去愛誰呢?」

        「你沒有選擇,這世上只有一個叫東方一個叫西方的孩子,如果我們不相愛,我們還去愛誰呢?

        「當然,也許你想,你還可以愛自己,但是,當你不愛我的時候,你也同時失去愛自己的能力了,你數金幣,漸漸遺棄自己。你不快樂,你像一隻閹雞一樣不斷地長肥長大,但你不快樂。」

        「我們仍然必須相愛,讓我們撥開蔓草荒煙,重尋音塵寂然的古絲路,我們要再一次相期相遇,在我們最初約會的路上。讓我們仍是年少的孩子,彼此互換我們寶盒中的珍寶。也許我們仍要賣力的去各自跋涉那萬里長路,注視我,發現我的優雅,並且愛我,我們別無他路,我們註定要相愛。」

        讓長長的絲路仍然是一條披紅掛綵的姻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