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晚亭     謝冰瑩

 

        凡是到過長沙的,誰不知道有座嶽麓山?遊過嶽麓山的,誰不記得愛晚亭呢?

        愛晚亭的名字是這麼美,這麼雅,這麼富有詩意,使人一見便會聯想起杜牧的詩來: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愛晚亭的名字是不是因為杜牧的詩而起的,那就不可考證了。

        遊山資格很老的人,都知道先由那條直通五輪塔的馬路上山,再由崑濤墓,直上黃興墓,雲麓宮,然後再折下來經蔡松坡墓,青楓峽,而至愛晚亭。如果你是早晨八點動身,最好在雲麓宮吃午飯。有力氣的話,還可爬到山頂看看那塊字跡模糊的碑,那是記載著大禹治水的豐功偉績的。嶽麓山雖然不怎麼高,也不十分大,一天功夫可以把它一覽無餘,但它有三個特點:

        第一,是先烈先賢的古蹟多,使遊人處處受到一種感動和啟示。他們一面欣賞名勝,一面緬懷先烈那種為國犧牲的精神,不由得從內心發生一種崇敬和景仰,無形中,他們的人格受到感化,精神受到鼓舞。我曾親眼看見一個詩人在黃興墓前徘徊低吟了兩小時,也看見軍人和記者把幾位烈士的殉難經過詳細地記下來。

        第二,嶽麓山雖然不雄壯,但很秀麗,雖然沒有瀑布,但它有一條來自山頂,流入湘江的小清溪,也就是愛晚亭旁邊的一個勝景。水是那麼清,那麼甜,流水的調子是那麼幽雅而令人心醉。

        第三,在青楓峽媗母僋n,比在衡山 黑龍潭聽瀑布還有趣。微風起時,楓葉便發出輕細的軟語,恰像愛人躲在樹叢喁喁情話。猛不防,一陣疾風吹來,松濤像萬馬奔騰,鼓樂齊奏,使你聽了好像覺得天地在旋轉,萬物在歡唱,在狂舞;這時候,你根本忘記了自身的存在,只覺得大自然的偉大,神秘。你到了這種境界,完全與大自然合而為一,你沒有憂愁,沒有煩惱,沒有痛苦;你所感到的只是自我的渺小與無能,你恨不得化身為落葉,隨風飄盪,該有多麼輕鬆自由!回頭再看看水堛瑤憬M螃蟹,你會更羨慕牠們的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所以我說青楓峽愛晚亭簡直是使人樂以忘憂的地方。有了上面所說的三個特點,嶽麓山便成了無人不曉的名山。有時候我遇見到過長沙的外省朋友,就喜歡問他:「你到過嶽麓山嗎?」「到過,嬌小玲瓏,美極了!」對方這麼回答我,我很高興,但隨即問他:「你到過青楓峽愛晚亭嗎?」「沒有,我到過雲麓宮。」這時我真替他可惜,一定沒有「長沙老手」做嚮導,所以遺漏了這兩處風景清幽的最好地方。其實青楓峽愛晚亭是相連的,有一條斜斜的石徑,經過愛晚亭的右邊,直達青楓峽,這兒是全嶽山麓楓樹、松樹最多的地方。夏天,當柏油路上印著一個一個的膠皮輪的痕跡,熱得連鳥兒也停止了歌唱的時候,而一來到這堙A涼風習習,樹影婆娑,由葉縫媞|下來的陽光,在石徑上印上許多整齊的圖案畫。它們閃著金色的光輝,像水銀似的流動著,但並不消滅,老是那麼隨風舞動。看久,眼睛會花,腦筋也會亂。這和聽濤聲的感覺又不同:你週身會感到輕鬆愉快,感到飄飄然,感到人生充滿了快樂,充滿了希望,前途像陽光一般燦爛,生命像一團火。這時候,最適宜坐在愛晚亭媕R靜地聽鳥語,聞花香,聽流水潺潺,松濤吟嘯,看天邊雲霞變幻,落日餘暉。

        愛晚亭,我真太愧對你了。十五歲的那年,當我還是梳著兩條小辮子的時候,我第一次和你結因緣,一直到今天,我沒有一時忘記過你!記得那時候,我曾寫下這樣的句子:

        「我願永遠安靜地躺在青楓峽堙A讓血紅的楓葉為我做棺蓋,潺潺的流水,為我奏淒切的輓歌。」

        但一直到今天,我還沒有把你的美,你的深情,你給與遊人的快樂和安慰寫出來。我真不知要怎樣來描寫你;不知有多少初戀的情人,願意永久躺在你的懷抱?不知有多少失戀的人,跑去你那兒哭訴他傷心的遭遇?一年到頭,你有四時不同的姿色:春天,你像一個含苞待放的蓓蕾,你像初出湖水的荷芙,你像一個娉婷的少女,你脈脈含情,滿身都披著嫩綠,使人一見你,便感到一種青春的活力在跳動,青春的熱情在奔流。夏天,你像一朵絢爛地開放的玫瑰,濃蔭遮住了陽光,你不再是含羞答答的少女,而是熱情如火如荼的姑娘。在城市堥炎熱熬煎的人們,誰也希望整天躺在你的懷抱堙A接受你微風的撫摸,溫情的安慰。秋天,你更薶A了,並不因秋風蕭索而使你消瘦,使你憔悴;相反地,秋高氣爽,你更顯得瀟灑風流,孤高雅潔。這時候,有不少雅人詞客在明月朗照的深夜,倚在你的身邊,聽你綿綿的絮語,細霾菗謕]的幽情;尤其最美的是絢爛的紅葉,點綴在翠綠重磢瑣蟟O堙A是那麼鮮艷奪目,令人陶醉。冬天,你更美麗了,白皚皚的雪把整個嶽麓山點綴成純銀世界,青楓峽媞〃斑ㄛO玉葉瓊枝,雪花飄舞。溪水並不因為寒冷而凍結,它還是那麼日夜不停地流著奔向湘江。你,愛晚亭啊!你經過了春、夏、秋、冬四季的盛衰,但你並不曾改變絲毫,古老的蒼松翠柏,還是那麼挺立在風雪之前。在陽光的日子,或者是大雪紛紛的冷天,仍然有一蘆漕k女青年和白髮飄蕭的老人,他們都去踏雪尋梅,瞻仰你這不屈不撓的英姿。

        愛晚亭,我是民國二十六年的秋天和你告別的,我把你付與我的熱情和堅毅帶到了前線,又帶回後方。如今你已渡過了十餘載苦難的時光,滄海桑田,不知又有多少親友傷亡?

        愛晚亭啊,十餘年來你已受過了不知多少次劇烈的砲火洗禮,受過無盡的創傷,你是否也在日夜悲傷?溪水嗚咽,蟬聲悽絕。寫到這堙A我的心絃在顫動,我的熱淚在奔流。我凝視著灰色的天空,託悠悠的白雲,帶給你一顆赤熱的心和滿腔的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