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情     張秀亞

        去年冬天,一個朋友送來了兩隻小兔兒,作為給孩子們的聖誕禮物,另外,更附來一只做得很精緻的籠子,漆得綠油油的,外面加了黃色的小鎖,稱得起是一座美輪美奐的兔子精舍。我將那座綠色的宅第安置在後院的樹蔭裡,在那輕輕的搖曳著的綠影裡,白兔的眼睛,閃著紅寶石般的光芒,灰兔的眼睛,閃亮得如同黑玉,給那寂寥的庭院增加了不少生動的美。

        兩個孩子每天從學校回來,各人手中拿了一條短短的竹竿兒,趕著兩隻兔兒在院中的草地上「放牧」,更用了他們自己的小鋁盆,將小兔兒洗刷得那麼潔淨光潤,我常常喊兩個孩子「牧童」,屋前的空地竟變成一片小型的牧場了。有時我站在屋前看著小兔兒在草地上跳躍而過,像兩團煙,兩團雲,更像綠海上濺起的兩朵活潑的浪花。

        不久,兔子家庭裡竟有添丁之喜,多了三隻番薯似的、蠕動著的小動物,其中兩隻在寒流中凍僵了,只有一隻生命力較強的,漸漸的長大。圓圓胖胖的,好像一枚雪球,在牠那綠色的小天地中,爬來爬去,兩隻大兔常是伏在一旁,靜靜的注視著牠,小兔有時藏在母兔的懷裡,有時臥在雄兔的身旁,因為初次學步,有時保持不住重心翻個筋斗,再自己爬了起來,用前腳摸弄著脣吻,或者搖搖牠那鑲著緋紅裡子的白色長耳,可愛的模樣,真像一個稚嫩的嬰兒,牠們一家三口那幅「闔家歡樂」圖,令人異常感動。我曾將牠們擺放在一隻竹籃裡,給牠們拍了一張小照,更在上面題了三個字:「天倫樂」。

        每天孩子們去上學,我去教書,家中便只剩了那三隻小兔兒看守門戶,每逢我回來,隔著疏落的竹籬便看到牠們在陽光照耀的草地上,快活的跳動著、嬉戲著,見到我歸來,也許因為是心理學「交替反應」的作用吧,以為我又是來餵食牠們嫩草或鮮豆了,而悄悄的遛到我的腳邊,眨眨眼睛,像是有所期待,那付柔順信賴的神情,簡直無法狀擬,朋友們見我如此的喜愛兔兒們,她們常笑我是六口之家的家長―在我們原有的大小三口之外,又增加了三個小動物。

        有一天我自外面回來,正看到一隻黑色的野貓攫住了那隻灰色黑眼睛的雄兔,黑貓永遠是我們的「災禍」,以往被牠殺害過的小鳥、小鴨已有好多隻了,牠見我推扉進來,綠色的眼睛閃動著惡毒的光芒,腳爪一鬆,越牆而走,但是那隻灰兔卻已受了重傷,驚悸過度。

        牠奄奄一息的臥在那凌亂的短草上,完全失去了昔日的活潑與生氣,只茫然的瞪著兩隻眼睛,腹部一起一伏的急促喘息著。

        一幅動人的畫面出現了,那隻白色的母兔同花色的小兔,似乎知道這隻灰兔已受了重傷,悄然的偎在牠的近旁,呆呆的凝望著,好像人類一般,充滿了關切與同情。

        只見白兔將牠的頭挨近了灰兔,開始用牠前額來摩擦灰兔的頸際同耳朵,那動作越來越迅速了,牠一直在重複的作著,好像是要活動灰兔的脈絡。而那小的一隻花兔,也學著牠母親的樣,開始用牠那核桃一般大的小頭,在灰兔另一隻耳朵上摩擦著,牠是那樣的幼小,而動作又是那樣的緩慢,牠那兩隻豆莢似的小耳朵,不時因了疲倦的緣故垂了下來,就像個歪戴了風帽的古畫上的孩子,那模樣就顯得非常惹人憐愛並且可笑了,但我當時笑不出來,反而泫然欲泣了。兔兒們平時是不會叫的,但那時,白兔同小兔的喉間卻發出了絲絲的微響,如果能夠,我想牠們一定會發出感人的慰語,表現出牠們的最純摯的感情。

        一個下午便如此過去了,鮮碧的白菜同豌豆堆在一起,沒有一隻兔兒去齧食。將近黃昏的時候,受重傷的灰兔突然像翻了的火車頭似的,重重的在草地上翻了個筋斗,四肢僵直的死去了,但兩隻黑玉似的眼睛,仍然不瞑目的瞪視著向暮的天空,好似向造物提出無言的控訴:為什麼牠那美麗的生命,該犧牲在殘酷的黑貓腳爪之下?白兔同小花兔,不知是希冀灰兔能再活轉,抑或是表示牠們深切的哀悼,仍然在那裡用牠們那毛茸茸的頭額,吃力的重複摩擦著灰兔那變冷發硬的鉛片般的耳葉……。這一幕至今深深的印在我的心版上。

        在動物的家庭裡,也充滿了無限的同情、溫愛與關切,彼此間感情之真摯,並不見得次於我們這些自稱為萬物之靈的圓頂方踵的人類呢,只是我們未曾詳加觀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