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節          徐速

 

        香港住了十年,對於這個日趨洋化的都市,給我一點好感的,就是它還能頑固的保守中國人的若干傳統的風俗習慣,其中過年過節的景象最為顯著。

        不過,由於社會制度的影響,這些過節的形式和內容大都是走了樣;固然,因為天候與地理環境的關係,清明節無青可踏,冬至節無雪可賞,就是端陽節的划龍舟,也逐漸變成欣賞水上運動的一個節目了。

        重陽節在纜車站排隊登山,大汗淋漓;「白衣人」送來雪糕一杯,哪有一點「落帽」「題糕」的風趣?至若臘月二十四在煤氣爐邊祭灶,七月十五在基督教堂旁焚化紙箔,倒是幽默文章的題材了。

        中秋節是比較隆重的,賣月餅的花樣很多,但今年我走遍幾條街都沒有買到一個像樣子的兔兒爺花燈;至於賞月更不用說了,和幾個朋友遊車河,談的是火箭、人造衛星,很容易便牽扯到 冷戰的時事問題;有的人吵得耳紅面赤,賞月的情調完全被破壞無遺。

        因此,每逢過節時我總想到鄉居時的印象。

        鄉下人對於過節的態度,無論在物質上精神上都比較都市堛漱H豐富而嚴肅得多。我想,大概節氣跟農業生活有很大的關係,例如小節氣的芒種、穀雨、立秋、白露等都是農家嚴格遵守的耕作時節。大節氣如端陽、中秋等,恰恰是完成一個農業生產的階段。因為過了端午節二麥就要收割了,需要一番準備。到了中秋節,秋收已經完畢,必須要檢討下一年的耕種計畫。

        其次是農村文化生活的表現,說起來,每個大節氣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神話故事,但這些故事與知識分子熟悉的典故是不盡相同的。

        例如:端陽節是紀念忠君愛國的屈原,但在北方的農民卻相信鍾馗吃鬼的傳說。在這一天,每家大門上都貼著鍾馗的畫像―一個面目猙獰的天神,一手持劍,一手緊抓厲鬼,腳下踏著蟲蛇之類的「五毒」。孩子們的新衣上掛著避邪的飾物,頸部和手腕繫著五彩絲線,最有趣味的,每個人都要沐浴一次「百草湯」,這是採集各種植物煮成的沸水,據說可以防止百病。

        吃飯的時候,少不了一杯雄黃酒,孩子們也要勉強喝一點,然後是一大盤新鮮蘆葉包裹的粽子。

        從這些風俗上,我們還可以了解到另一意義:當天災疾病危害著科學落後的地區,自然會產生物質的壎芧B動和精神的吃鬼故事。

        中秋節是一個大節氣,鄉下人慶祝的八月節是一種純粹樂觀與感恩的表現,月餅被看成全家團圓的好徵兆;拜月神是一種酬酢月神賜予豐年的恩惠。

        跟八月節發生連帶關係的,就是例定的每家媳婦歸寧的時間。陪著夫婿一家「團圓」過了,再回到自己的母家團圓。在這個時間,天高氣爽的鄉下大路上,你可以看到騾車、雞公車、驢子,各色各樣的接親戚的交通工具,這當然是比較富有的人家。就是貧寒小戶的姑娘也是有人陪伴著,打扮得花枝招展,手堮噩菑@籃餽贈娘家的禮物,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很公道,家堛熒@婦回娘家去了,自己的姑娘也接回來了。一來一往,憑添了許多熱鬧,也彌補了以男性為中心的婚姻制度的缺點。

        在許多時節堙A我覺得最富有浪漫色彩的是「祭灶」,祭灶是對灶神的一種祭祀儀式;儀式雖然簡單,但與古時皇帝在天壇祈祭社稷之神的意義差不多。

        祭灶的時間是有階級性的,一般的是在農曆臘月二十四,也有提早一天,所謂「官三民四王八五」;「王八」是指靠妓女為生的下等人。

        北方農民認為家有家神,宅有宅神,那麼灶神可能就是家神了,因為灶與一家人的關係最密切,也就等於外國人的「守護神」。大概因為相處的密切,鄉下人相信灶神與他們是有感情的;因此,在灶神神位的兩旁的對聯,也就毫不忌諱的寫著:「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

        我沒有考據過灶神的由來,但我知道祂是農民心目中當做「自家人」的一位小神。因此,農民們替祂設想也很周到,怕祂寂寞,還替祂娶了一位「灶君奶奶」。

        市鎮上賣的灶君神像,也有的是單身漢,但人們多喜歡有太太的一種。我記得小時候到鎮上買灶神時特別注重這一點,如果印在黃紙上的神像沒有灶君奶奶,便感到特別不舒服,也就聯想起一個孤苦無依的老頭子。

        灶神是設在灶旁的,祭灶的時候,也是帶著輕鬆的情調。成年的男人們很少參加,在燭影下,主婦帶著孩子們挨次向灶神跪拜,一面跪拜,一面喃喃的祝告請祂在報告玉皇大帝時多說些好事,隱瞞些缺點,然後恭恭敬敬的送祂出門,名曰送灶。到了除夕那天,還要迎回來同過新年,就在祭灶的爆竹聲中,展開了過年的前奏曲。

        敬神與敬鬼,在農村堿O同樣重要的。

        敬鬼分兩個時間,一個是清明節,祭祀祖先的靈魂,一個是七月十五的盂蘭節,祭祀一般的野鬼孤魂。前者為己,後者為人,我覺得這兩個節,倒很有宗教的民主精神。

        我最喜歡清明節那種情調,但我不因它的迷信形式抹殺了敬懷祖先的意義。在墓地上,杯酒隻雞,一家人依序參拜;老年人向子孫介紹列祖列宗的光榮事蹟,實地給孩子們上了一課「家系學」,也砥礪了後輩子孫的進取心。「不要給祖先丟面子」的信念,從家族擴展到國族,這該是我們中國人立國的一種寶貴的精神。

        乘祭祖之便,許多人也就藉此機會做一次郊遊。清明前後,正是農村風光最好的時節春風貽盪,桃紅柳綠,碧空中飄盪一隻隻風箏,悅耳的牧笛聲、驢鈴聲,由遠而近:活潑而矯健的青年男女,結伴同行,構成一幅生動而絕妙的清明踏青圖。

        我不相信「小放牛」的傳奇,會產生在禮教嚴謹的北方農村。但,北方農村中自有戀愛的溫床,那是每年一次的四月初八的廟會。

        四月初八是中國的浴佛節,也是農村一個重要的節氣,它和一般節氣不同的,不是躲在家媬N香跪拜,大吃大喝,而是集中在一起的「團體活動」。

        當然,每個節氣都帶點宗教色彩,「四月八」似乎更濃厚些。這個聚會是在廟媮|行的;鄉下的廟宇,也可以說是「民眾大會堂」。除奉神以外,還有許多用處:講理上廟,賭咒上廟,求子問醫上廟;當然,窮苦無依的人也可以以廟為家。在舊小說上可以看到許多情節都是在廟媯o展的。

        不過,四月八的廟會,很少看到浴佛的儀式,倒是遊樂的成份很大。如果說鄉下也有甚麼農展工展,那麼這一天便是適當的時日了。

        各色各樣的農產品、工藝品,都比普通的市場整齊得多。而許多雜技表演、戲劇表演也都從各地趕來,當然,少不了賭博。

        看戲的人看戲,做買賣的做買賣,賭博的人賭博,各適其適,各好所好。其中青年男女們也便乘機進行他們的戀愛活動。

        所謂戀愛活動,並不同於都市人觀念中的吊兒郎當地追求異性的勾當;更不是西方歷史上記載的邪教在神像下面淫亂的情形。它——含蓄地、微妙地,在青年男女的情懷中,漾起美麗的漣漪。

        在男女社交不公開的鄉下,平時很少有接觸的場所,尤其是少女們,更不敢明目張膽的要求戀愛機會;但在廟會上,姑娘們便毫不羞赧的將自己的美貌展覽在青年男子的面前了,青年男子們在廟會上也可以公開的參觀他們平時夢寐以求的「女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次廟會,不知成就了多少姻緣,有些是事先約好「相親」的,也有是看定了再托人說媒的;反正大家都明白,但在「廟會」光明正大的名義掩護下,就是道學先生們也得讓開一條路。

        近年來有人將七月七日的乞巧節,說成是中國的「情人節」,這大概是屬於象徵意義。但我覺得總不如用四月八日來得切合;對於鄉村生活有經驗的人,大概不會反對我的意見吧!

        謝古人的安排。過節,在每個月份差不多都有一次;作為調劑農村生活的枯燥,也豐富了中國農民文化生活的內容。不像西洋人那樣將聖誕節、新年、復活節都連接的排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