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和我 (節錄)     子敏

 

小孩子有時候把螞蟻隊伍當作河流看待,我也是。一看到那河流,我最大的興趣就是去探索河流的發源地。我迎著螞蟻的隊伍走。我彎腰低頭,像是在那兒尋找失落的一個硬幣。經過「千山萬水」,我最後總會找到一個蟻穴像一個噴泉的泉口,不斷的湧出一股黃褐色的細流來。然後,我再順流往回走,去看螞蟻河的下游,最後,我會找到牠們的新居。

隊伍有時候是雙線像百貨公司的自動扶梯,一隊向東,一隊向西,看得人眼花。遇到這種情形,大半就跟運輸有關。兩隊螞蟻,一隊是空手的生力軍,另外一隊就是凱旋的搬運夫。

儘管我所看到的螞蟻都應該是螞蟻世界堛漲角H,但是我總把牠們當作孩子看待,看成淘氣的小狗、小貓、小鴨或小雞。因為牠們身材小就認為牠們是「小」動物,所以我看到螞蟻隊,心中就會有看到一百隻小鴨鴨排起隊伍的那種激動和興奮。

我看到離群的螞蟻,心中會湧起更大的好奇,更大的興奮。形容那種興奮心情雖然不很容易,不過也值得試試。我住在廈門,離海軍陸戰隊的營房不遠,每天總有一次看到陸戰隊精神飽滿的列隊經過大門前,到中山公園去操練。軍服是黃的,軍容是壯盛的。中隊長都有雪亮的長指揮刀,刀出鞘,用右手舉在右胸前,隨著右臂的自然擺動,那刀就在陽光下發出刺眼的閃光。

在我的心目中,整個陸戰隊伍是巨人的隊伍,那舉著指揮刀的軍官幾乎就是天神。看到軍官從我面前經過,我就會幻想我是小孩子群的英豪,走到隊伍前面去跟那軍官接觸,摸摸他的皮帶,扯扯他的軍服,或者,竟伸手去接他遞過來的神聖發光的指揮刀。我完全知道這是白日夢,但是我對這一天一次的白日夢一點也不覺得羞愧。我崇拜他,到了極點。

有一天,我一個人走進院子堙A覺得眼前有一團黃色的光像一個停落在院子堛漱荈均C抬頭一看,眼前站的就是那個瘚菻揮刀的軍官,他離群走進我的家,像天神降臨。我一直希望能夠近看,能夠觸摸的威武的軍官,一下子那麼近的站在我面前,像空中的直昇機停落在我臥室的床前。這完全是一個形容。我看到離群的螞蟻,心情的興奮,就是那個樣子。

觀察一隻單獨的螞蟻,你會感覺到牠給你的精神上的壓迫感比一群螞蟻給你的大得多。你接觸到的是一個「個體」。牠長得並不好看,有一個大腦門兒,臉是瘦長的。兩隻大眼睛,像近視眼那樣的露出茫然的神色。最忙的是頭頂上那兩根觸鬚,揮動不停,幾乎沒有一秒鐘的休息。六條細腿,不知道是按甚麼樣的順序,踩動不停。牠帶著卡通式的匆忙,緊張的探索前進,像一隻鼻子挨著地找路回家的狗。

一隻離群的螞蟻,給人的印象是慌慌張張,很不穩重的。不過,在小孩子的眼睛堙A這沒有一刻安靜的細小動物是迷人的,像小丑似的渾身帶著喜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