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亞

 

        去年三月底,結婚未久的弟陪著他的新娘妹來了。那個溫婉的手中還提著一隻玲瓏的籃子,上面更蓋了一層布,她那甜美的面孔上浮漾著神秘的笑容,輕盈的走進門來,將籃子擺放在階前。然後,她像個魔術師似的,揭開籃上的絨布,現出了一隻小貓!

        那是一隻棕灰色的小狸貓,大概因為旅途困頓,猶酣睡未醒。虧得想得週到,籃子媮棯\了一小盤食物,同一個亮晶晶的淺綠色塑膠小球兒,以免貓兒旅途寂寞。

        貓兒睡醒了,在我們充滿愛意的注視下,張開了它那雙眼睛,啊,兩泓小型的桃花潭水!多麼幽深,多麼清亮!它轉動著這雙眼睛,身軀在觳觫著,怯怯的有點畏人。說它還只是一個月大的乳嬰,今天趁老貓不注意時,他們悄悄的將它帶了來,送給我的孩子們。

        我問著:「它的母親會不會想念它呢?」

        「當然最初幾天會想的,也許慢慢的就忘下了。」

        我望著這個乍離母懷的幼兒,想像著它母親的心情,老貓當真會忘得下嗎?一念及此不覺對這隻小動物生出無限的憐愛。我遂轉過臉來囑咐身邊的孩子們:

        「對小貓要好一點啊,它才生下一個月就被抱來了。」

        兩個孩子笑了,彼此在調侃著:

        「如果你從小就被抱走了,現在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呢。」

        「如果你被人家抱走了,一定還不如這小貓乖呢。」小哥兒倆又說又笑的,一個將小貓抱了起來,一個跟在後面,一齊到陽光朗照的後院去了。

        小貓在陽光滿地的院中跑著,撥著微風吹動的嫩葉,揪弄著新生的文竹,忽而又一遍遍的跑著半環形的路,追逐著自己顫巍巍的小尾巴,樣子非常逗人。

        一天天的過去,貓兒漸漸的長大,它的舉動不再那麼稚氣了,叫起來細聲細氣,走起來斯斯文文,怪不得美國詩人桑得堡說那輕輕軟軟的霧是附在小貓的足上呢。

        到了秋天,這隻年輕而漂亮的貓兒,也做了母親了。

        它生下了四隻小貓,兩隻棕灰的,和它自己一樣,還有兩隻是淺黃的,皮毛美麗光澤,使人聯想到中秋月色。四隻貓兒像小白薯似的「煨」在母親溫暖的懷堙A做母親的舐舐這隻,舐舐那隻,小貓撒嬌的咪唔著,半閉著仍有點怕見光的小眼睛,沉酣在母愛堙C

        那隻盛裝脫脂奶粉的厚紙盒子,就權充了它們臨時的宅第。陽光好的時候,做母親的就帶著幼兒,全體在院中做遊戲。頑皮的小貓動作並不靈敏,常常歪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伸足搖頭,行動宛如卡通中畫的鳥獸般不自然,因為如此,看來就格外有趣。

        當我坐在窗前看它們遊戲時,院門常常被附近小女孩推開了,辮髮蓬鬆的小頭從門縫探伸進來,嬌聲嬌氣的喊著:

        「阿姨,我要貓咪!」

        「進來吧!」

        「好怕喲!」小女孩又故意的說著,做了個鬼臉。

        更有些光葫蘆頭的小男孩闖進來,直截了當的說:

        「阿姨,給我一隻抱回家去吧。」

        「等它們長大一些再給你們吧,它們還吃母貓的奶呢。」我的孩子們在代我回答著,我知道他們心堜e實捨不得送人。

        貓兒給我們的生活增加了無限的情趣,有些朋友們看到我養的這一群貓,往往打趣說:

        「好忙的主婦啊,要照顧七八口呢。」

        一天早上,窗外曉霧迷濛,我聽到母貓在門邊鳴叫,聲音異常淒厲。我走去打開了它們的紙盒,見堶悼u有兩隻棕灰色的小貓了,那兩隻最圓胖可愛黃色的不見了。前院後院,籬邊樹下……甚至水溝堻ㄛ搕F,仍不見那兩隻。

        一上午,母貓聲聲的哀鳴著,一聲比一聲淒苦。它不食不飲,走出走進,憂急而惶亂。這個尋子的慈母焦灼的模樣,簡直令人心碎。孩子們把剩下來的兩隻小貓抱來要它餵乳時,它再也不似平時那般歡樂了,只勉勉強強的餵了一會兒,就又匆匆忙忙的走了它仍要繼續去尋覓。

        直到下午它才回來,模樣顯得疲憊而憔悴,一味的繞室哀鳴。我家那個洗衣婦看了感動,也幫著尋找,跑遍了附近街巷,哪埵釣漕潃茪罋庣峈熔L黃色的小身影。

        兩個孩子也一個勁兒的搓手頓足:

        「一定是被哪個小淘氣拖走了關在家堣F。」

        晚上我去燒茶,順便去探看一下貓兒的居所,仍只是那兩隻棕灰的在,小小的身子踡縮成一個團兒,它們的母親大概又是出去尋找失落的愛兒了。院門關著,它想是自籬牆縫媃p出去的。我望著窗外眨眼的星星,聽著我那兩個孩子的鼾聲,不禁想起了那本「慈母心」的內容。

        第二日天剛破曉,我聽到母貓在廚房門外號叫。我嘆息了一聲:

        「這麼早,大概是餓了!」

        我睡意猶濃,實在不想起來,但它一聲聲叫個不停,使我無法再安睡。

        「甚麼事呢,可憐的母貓!」我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邊走去打開了甬道那邊的廚房門——— 那是母貓每日進出的門戶。…啊,我不禁驚呼,母貓翹伸著前爪,趴在廚房門階上,還有那兩隻失蹤了一日夜的小黃貓,也笨拙的伸著那短小而齷齪的前爪,趴在青灰的石階上。這個母親,到底尋回了兩個不歸的「浪子」!

        「咪唔!」三隻貓兒歡樂的一躍而進。母貓慈愛的以口嚙住那失而復得的愛兒的後頸,一個一個把它們啣進那個紙盒做的家!

        我揉揉眼睛,睡意全無,眼前這景象使我怔住了,我簡直可以說是懷著「敬意」望著那個小動物母貓。它連夜在黑暗之中,不知穿越了多少條街巷,逡巡於多少家門前,它觀望著,諦聽著,聞嗅著,希望發現了愛子的身影、聲音以及氣息!受盡了千辛萬苦,終於探覓到失去的幼兒的蹤跡!而尋到了之後,不知它又如何在夜晚穿過了人家緊閉的門窗,將兩隻才學走路的小貓兒帶了回來!由它凌亂的茸毛及小貓滿身的灰土看來,可以知道它們的歸來歷盡艱險。可惜貓兒不會說話,否則這將是一篇多麼曲折感人的愛的故事啊!

        我已不想再睡,就到廚房去預備早餐,然後,回到房堙A俯身在孩子們的耳邊說:

        「起來,起來,去看啊!」

        他們睜睜惺忪的眼睛醒來了:

        「去看甚麼?」

        「看甚麼?」

        去看……那貓!」我幾乎要說:「去看那個好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