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

 

        吱呀一聲,門輕輕地開了。他不聲不響地走進屋堙A放下書包,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腦袋,沒精打彩。

        奶奶挽著袖子,從廚房堥咱X來,一看他蔫頭巴腦的,有點吃驚。平時他放學回來,總是歡歡樂樂的,不是拿著腔調兒朗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是喊「奶奶,我餓了」,從來沒有這樣的老實勁兒。今天大概病了。奶奶擔心地撫摸一下他的額頭。涼絲絲的, 一點也不熱。他是怎麼了?

        東東,告訴奶奶,出了什麼事?」

        「奶奶,語文老師讀課文,我給她挑了一個錯兒,她會不會生氣?」他仰起臉問。

        奶奶一聽是這麼一件小事,毫不在意地笑了。不過,照例又開導了他幾句:「你這個孩子,總好多嘴多舌,大家尊敬老師,你給老師挑毛病,老師會不生氣?」

        他輕輕地「啊」了一聲,心媮晹釣ЙQ不通。說他不尊敬老師,實在委屈,尤其對這位年輕的語文老師。她剛從師範畢業,給同學的印象一直很好。她個子不高,身體單薄,臉色有些蒼白,紮著刷把辮,像個高中生,一點老師的架子也沒有。下課時,把教案放在窗台上,不是跟男生擲飛碟,就是同女生跳橡皮筋。她的課講得也好,清楚明白。她特別善於朗讀課文,那柔和悅耳的聲音,凝聚著感情,繪聲繪色,那麼富有感染力,彷彿把人帶入詩的境界。東東喜愛聽她朗讀,時常模仿她的腔調和姿態,練習朗讀。

        今天語文課學習朱自清的《春》。老師朗讀課文時,教室媕R靜的,一點雜音也沒有,只有她那充滿青春氣息的聲音在迴蕩。東東屏心靜氣地傾聽著,他的心深深地被打動了,陶醉在一種不可名狀的對春天的嚮往中

        老師讀得越來越起勁,臉上煥發著怡然自得的神情。當她讀到「風堭a來些新翻的泥土的氣息,混著青草味兒,還有各種花的香,都在微微潤濕的空氣媮葅C」時,他忽然聽出她把釀(niàng)字成yàng,不覺感到有些惋惜。要是別的老師讀錯一個字,他也許不以為然,不會這麼注意。這個老師卻是他敬佩的有水平的老師。他感到應立即向老師提出來,禁不住大聲說:「老師,你把『釀』字讀錯了!」

        霎時,教室媯聶p的氣氛被破壞了。老師吃了一驚,停止了朗讀,臉色變得煞白,皺一下眉,黑亮的小眼睛閃著冰冷的光,氣憤地注視著他。同學們也扭回頭,投來抱怨的目光—好像劇場堛瘋[眾發現了一個搗亂分子。他意識到自己太冒失,想申辯,但缺乏勇氣,懊悔地低下頭,滿臉通紅。

        老師遲疑片刻,並沒有糾正讀錯的字,什麼也沒有說,又接著朗讀下去。然而,她讀得不那麼流暢了,聲音呆板,又唸錯幾個字。顯然她受到了影響,注意力不集中,下課的鈴聲一響,她就收起教案走了,顯得很傷心。

        這時,班級奡N像開了鍋,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老師根本沒唸錯,他瞎挑刺;有的說,老師即使唸錯了,也不奇怪,不應當當場就提,不尊重老師,影響了課堂教學。他被說得蒙頭轉向,擔心老師記他的仇。

        「奶奶,老師會記我的仇嗎?」他走到廚房,又問。

        「吃一塹,長一智,明天上學向老師認個錯吧!」

        怎麼向老師認個錯呢?他感到很苦惱,晚飯吃得也不香。

        第二天上語文課時,老師一進教室他就有些緊張,難為情地低下了頭,生怕老師看他。老師站在講台上,坦然地環視一下大家,清澈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嚇得心突突亂跳, 一動不敢動,擔心老師找他的毛病

        「同學們,打開書,翻到六十八頁。」等大家翻開書之後,老師鄭重地說:「昨天,我把醞釀(niàng)的釀字唸錯了。當時劉東東給我指出來了,我還不相信,因為我讀書時老師也教我讀yàng。我回去向幾位老教師一請教,才知道唸yàng吉林地方音,標準音要讀niàng,請大家注意。多虧劉東東及時給我糾正了,不然我又要將錯就錯了。」

        他一聽老師不僅沒有生他的氣,而且表揚了他,激動得站起來說:「老師,我昨天沒舉手就在下面說話,影響了課堂教學,請您原諒。」

        老師俊秀的眼睛堸{爍著親切的微笑,點了點頭。

        他高興地坐下了,心中流淌著一股熱流。他想,倘若有一架無線電通話機該多好,可以立刻告訴奶奶:咱們的老師,是一個多麼好的老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