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紙上,如果寫的是我的文章     張曉風

 

        少年時,曾聽人說過一句很毒很毒的話,因而半生不能忘記─其實,毒話之所以毒,多半因為它是事實。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有位長輩過生日,他把家藏的宣紙拿出來,找人畫上畫,要做為禮堂媟矰曀躟悸熊J點。那紙極大,約莫兩人高一人寬。長輩從大陸帶出來,珍藏多年,可以算是絕版紙吧!

        因為紙大,一幅畫連畫了好多天,等畫快畫好了,有位行家走來一看,淡淡的扔下了一句話:

        「唉,可惜了─這紙,如果不畫,會比畫了值錢!」

        事隔三十年,我仍然不能忘記當時他搖頭惋歎的表情。

        他來看畫,然而他沒有看到畫。他看到了一些顏色和線條,然而他沒有看到畫。他看到了樹、花和石頭,然而,他沒有看到畫。

        只是,他看見了繪事後面的素紙,他並不狂妄,至少,他懂得尊重造紙藝術。

        我不畫畫,但我不免常常戒慎驚懼,因為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會不會反而減損了一張紙的原有價值。一張紙或出於樹,或出於竹,或出於眾草,但都一度曾是旺盛的生命。如今它既為人類而粉身碎骨,我有甚麼權利去隨便浪費一張潔白的紙呢?

        一張紙,如果印成鈔票,可以增加千倍萬倍的身價。一張紙,如果寫成手諭,可以指揮千軍萬馬。而一張紙上如果寫上的是我的文章呢?

        所以,如果有編輯對我說「隨便給我們寫點甚麼啦!」我總有點生氣。隨便寫?我為甚麼要隨便寫?我半生以來為了想好好寫作,甚至不敢以寫作為業,我怕自己淪落,怕自己和文學之間的純潔的愛意竟至成了「養生之計」。所以,我必須跟一般人一樣,用多年的努力打下自己事業的基礎,然後,我才能無欲無求的來寫作,既然如此虔誠專致,怎麼可以「隨便寫寫」呢?

        如果一張紙沒有因為我寫出的文字而芬芳,如果一雙眼沒有因讀過我的句子而閃爍生輝─寫作,豈不是一項多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