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圓的話     豐子愷

 

        我姓,名。我的故鄉叫做「銀行」。我出世後,就同許多弟兄們一齊被關在當地最高貴的一所房屋堙C這房屋銅牆鐵壁,金碧輝煌,比皇宮還講究。只是門禁森嚴,我不得出外遊玩,很不開心。難得有人來開門。我從門縫堭敢璆~界,看見青天白日,花花世界,心中何等豔羨!我恨不得插翅飛出屋外,恣意遊覽。可是那鐵門立刻緊閉,而且上鎖。這時候我往往哭了。旁邊有個比我年長的人,姓,名字也叫的,勸慰我說:「不要哭,你遲早總有一天出門的。你看,他們給你穿這樣新的花衣服,原是叫你出外遊玩的。耐心等著,說不定明天就放你出去了。」我聽從這位大哥的話,收住眼淚,靜候機會。

        果然,第二天,一個胖胖的人開了鐵門,把我們一大群弟兄一齊拉了出去。「大哥再會!」我拉住胖子的手,飛也似地出去了。外面果然好看: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景致,我看得頭暈眼花了。不知不覺之間,胖子已把我們一群人交給一個穿制服的人。這人立刻把我關進一個黑皮包中。我大喊:「不要關進去,讓我玩耍一會!」但他絕不理睬,管自關上皮包,挾了就走。我在皮包內幾乎悶死。幸而不久,皮包打開,那穿制服的人把我們拖出來,放在一個桌子上。我看見桌的邊上有一塊木牌,上寫「出納處」三字。又看見一堆信封,上面印著「中心小學緘」五個字。還有一只鈴,閃亮地放在我的身旁。我想,他們的操場上一定有鞦韆、浪木、網球、籃球,倒是很好玩的!誰知他並不帶我們去參觀,卻把我們許多弟兄們一一檢點,又把我們分作好幾隊;有的十個人一隊,有的八個人一隊,六個人一隊…只有我,孤零零地一個人,被放在桌子的一旁。

        「這是什麼意思?」我一邊看那人打算盤,一邊心中猜想。忽見那人把我們的弟兄們,一隊一隊的裝進信封堙A且在每個信封上寫字。只有我一人未被裝進,還可躲在桌上看風景。我很高興,同時又很疑惑。那人在每個信封上寫好了字,就伸手按鈴。「叮叮叮叮…」聲音非常好聽!我想,他大約對我特別好,要和我一起玩耍了。豈知忽然走來一個麻子,身穿一件破舊的粗布大褂,向那人一鞠躬,站在桌旁了。那人對麻子說:「時局不好,學校要關門。這個月的工錢,今天先發了。」就把我交給他,又說:「這是你的。你拿了就回家去罷。校長先生已經對你說過了麼?」那麻子帶了我,皺著眉對那穿制服的說:「張先生,學校關了門,教我們怎麼辦呢?」那人說:「日本鬼子已經打到南京了。你自己想法吧!」麻子哭喪著臉,帶我出門。

        麻子非常愛護我。他怕我受傷,從懷中拿出一塊小小的毛巾來,把我包裹。嘴婸﹛G「可惡的日本鬼,害得老子飯碗打破。這最後的五塊錢做什麼呢?還是買了一擔米,逃到山鄉去避難吧。」我在他懷媟韁x的毛巾內睡著了。等到醒來不見麻子,只見一個近視眼,正在把我加進許多弟兄的隊伍堨h。旁邊坐著一個女子,愁眉不展。近視眼一面整理我們的隊伍,一面對那女人說:「聽說松江已經淪陷,鬼子快打到這堥茪F。巿上的店舖已關門,我們只好拋棄了這米店,向後方逃難。但是總共只有這點錢,(他指點我們),到後方去怎麼生活呢?」這時候我纔明白:人們已在打仗,而逃難的人必需有我們纔能生活。我很自傲!我不必自己逃難,怕他們不帶我走?怕他們不保護我?我又睡了。

        我睡了一大覺醒來,覺得身在一個人的衣袋堙A這衣袋緊貼著那人的身體,溫暖得很。那人在說話,正是那近視眼的口音:「聽船老大說,昨天這路上有強盜搶劫,一船難民身上的鈔票盡被搜去,外加剝了棉衣。這怎麼辦呢?」他說時用手把我按一按。又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低聲的講些什麼,我聽不清楚。但覺一隻手伸進袋來,把我和其他許多弟兄拉了出去。不久,我們就分散了。我和其他三個弟兄被塞進一個地方,暗暗的,潮濕的,而且有一股臭氣的地方。忽然上面的一塊東西壓下來,把我們緊緊地壓住。經我仔細觀察,纔知道這是腳的底下,毛線襪的底上!我苦極了!那種臭氣和壓力,我實在吃不消。我大喊「救命」,沒有人理睬。我暈暈沉沉地睡著了。

        我醒來,發現我和其他許多同伴躺在油盞火下的小桌上。那近視眼愁眉不展地對那女人說:「聽說明天的路上,盜匪更多,怎麼辦呢?鈔票藏在腳底下,也不是辦法。聽說盜要搜查腳底的。」女人想了一回,興奮地說:「我有好辦法了。我們逃難路上不是帶粽子麼?我們把粽子挖空,把鈔票塞進,依舊裹好,提著走路。強盜不會搶x子的。」兩人同意了。女的就挖空一隻粽子,首先把我塞進,然後封閉了。這地方比腳底固然好些。糯米的香氣也很好聞。可是弄得我渾身黏濕,怪難受的!我被香氣圍困,又暈沉地睡著了。

        一種聲音將我驚醒,原來他們在又打開我的粽子來了。但聞那女人說:「放在這堥鴝酗ㄛO久長之計。路上要小心這些粽子,反而使人起疑心;況且鈔票被糯米黏住,風乾了展不開來,撕破了怕用不得。你看,已經弄得這樣了,據我的意思,不如把鈔票縫在褲子堙C強盜要剝棉衣,褲子總不會剝去的。還是這辦法最穩妥。」兩人又同意了。我就被摺成條子,塞進一條夾褲的貼邊堙A縫好。近視眼就穿了這褲子。其他同伴被如何處置,我不得而知了。這堣髜磥l堣S好些;可是看不見一點風景,寂寞得很!我只是無晝無夜的睡。

        這一覺睡得極久,恐怕有四五年!我醒來時,一個女人正在把我從夾褲的貼邊堜唹X來,但不是從前的女人,卻是一個四川音的胖婦人了。她一邊笑著說:「舊貨攤上買來一條夾褲來,邊上硬硬的,拆開一看,原來是一張五塊鈔票!」把我遞給一個紅面孔男人看。男人接了我,相了一會,說:「唉!想必是逃難來的下江人,路上為防匪劫,苦心地藏在這褲子堙A後來忘記了的。唉,這在二十六年,可買一擔多米呢!但是現在,只能買一隻雞蛋!可憐可憐!」他把我擲在桌上了。我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我的身價如此一落千丈,真是意外之事!但也有一點好處;從此沒有人把我藏入暗處,只是讓我躺在桌上,睡在燈下,甚或跌在地上。我隨時可以看看風景,沒有以前的苦悶了。

        有一天,掃地的老婦人把我從地上撿起,抖一抖灰塵,說:「地上一張五元票,拿去買開水吧!」就把我塞進衣袋中。我久已解放,一旦再進暗室,覺得氣悶異常!我打著四川白說:「硬是要不得!」她沒聽見。幸而不久她就拉我出來,交給一個頭包白布、手提銅壼的男人。這男人把我擲在一隻籃子堙C堶惜w有許多我的同伴躺著坐著,或立著。我向籃子外面一望,真是好看!許多人圍著許多桌子喝茶,有的說,有的笑,有的正在吵架。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光景,我樂極了!我知道這就是茶店。

        我正想在茶店內看看熱鬧,那頭包白布、手提銅壼的男人把我一手從籃中拉出,交給一個穿雨衣戴眼鏡的人,說道:「找你五元!」那人立刻接了我,把我塞入雨衣袋堙C從此我又被閉在暗室堣F!無聊之極,我只有暈睡。

        這一覺又睡得極長,恐怕又有四五年!一隻手伸進雨衣袋內,把我拉出,我一看這手的所有者,就是昔年穿大衣戴眼鏡的人。他笑著對一青年人說:「啊!雨衣袋堣@張五元鈔票!還是在後方時放進的。我難得穿這雨衣,就一直遺忘了牠,到今天纔發現!」他把我仔細玩弄,繼續說:「不知那一年,在那一地,把這五元鈔票放進雨衣袋內的。」我大聲地喊:「是四五年之前,在四川的茶店內,那頭包白布手提銅壼的人找你的!」但他沒聽見,管自繼續說:「在抗戰時的內地,這張票子有好些東西可買,(我又喊:「一隻雞蛋!」,他又沒聽見。)但在勝利後的上海,連給叫化子都不要了!可憐可憐!」坐在他對面的青年說:「我想到有一個用處:我這桌子寫起字來搖動,要填一填腳。用磚瓦,嫌太厚,把這鈔票摺起來給我填桌子腳,倒是正好。」他就把我摺疊,塞入桌子腳下,我身受重壓,苦痛得很!幸而我的眼睛露出在外面,可以看看世界,倒可聊以解憂。

        我白天看見許多學生進進出出。晚上看見戴眼鏡的人和青年睡在對面的兩張床舖堙C我知道這是一個學校的教師宿舍,而這學校所在的地方是上海。原來我又被四川帶回上海來了。從戴眼鏡的人的話堙A我又知道現在抗戰已經「勝利」;而我的身價又跌,連給叫化子都不要,真是一落萬丈了!想到這堙A不勝浩嘆!

        我的嘆聲,大約被掃地的工人聽見了。他放下了掃帚,來拉我的手。我仔細一看,大吃一驚:原來這人就是很久以前拿我去買一擔米的那個麻子!他的額上添了幾條皺紋,但麻點還是照舊。「舊雨重逢」,我歡欣之極,連忙大叫:「麻子伯伯,你還認得我麼?從前你曾經愛我,用小毛巾包裹我;後來拿我去換一擔米的!自從別後,我周遊各地,到過四川,不料現在奏凱歸來,身價一落萬丈,連叫化子都不要我,只落得替人填桌子腳!請你顧念舊情,依舊愛護我吧!」他似乎聽見我的話的,把我從桌子腳下拉出,口中喃喃地說「罪過!罪過!鈔票填桌腳!在從前,這一張票子可換一擔白米呢!我要它!」他就替我撣一撣灰塵,放在桌上;又用粗紙摺疊起來,叫它替了我的職務。他掃好了地,帶我出門。

            麻伯伯住在大門口一個小房間內,門上有一塊木牌,上寫「門房」二字。堶惘陵鉥床舖。床舖上面有一對木格子的紙窗。麻伯伯帶我進門,把我放在桌上。他坐在床上抽旱煙。一邊抽,一邊看我。後來他仰起頭來看看那窗上的一個破洞,放下旱煙袋,拿出一瓶漿糊,他在窗的破洞周圍塗了漿糊,連忙把我貼上。喃喃地說:「窗洞堛滬楨ロN,拿這補了窗洞,又堅牢,又好看。」窗洞的格子是長方的,我補進去,大小正合適。麻伯伯真是好人!他始終愛護我,給我住在這樣的一個好地方。我朝堨i以看見麻伯伯的一切行動,以及許多來客;朝外更可以看見操場上的升旗,降旗,體操,和遊戲。我長途跋涉,受盡辛苦,又是身價大跌,無人顧惜,也可說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蹇」了!如今得到這樣的一個養老所,也聊可自慰。但望我們宗族復興起來,大家努力自愛,提高身份,那時我就可恢復一擔白米的身價了。